網站導航 設為首頁 加入收藏
0543-8171886
2019年06月28日 09:20來源: 濱州傳媒網作者:馬士紅
查看數0

我小的時候,村子周圍有好幾個池塘(我們當地人叫“大灣”),村子中間好像還有三個,其中最有名的是西大灣。記憶中,西大灣的水好像永遠沒有完全枯竭的時候,而且永遠那么清澈、那么溫柔、那么平靜。仔細想來,也許是因為它的最西端的最窄處與西大洼相連,西大洼是一大片低洼地,里面長滿黃蓿菜和蘆葦,常年蓄水。

西大灣一年四季永遠是熱鬧的,它好像從來不知道什么叫寂寞和孤獨。春天來到了,西大灣的水在陽光下、在微風中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是有人撒了一大片的碎銀子。幾棵傾斜到水中的柳樹慢條斯理地梳理自己的長發,像慵懶的睡美人初醒的樣子。鴨子早已經搶占先機,撲棱棱跳入水中,成為第一批“下海者”。春耕的人們從西大灣經過,一定會干同一件事情,那就是把自家的耕牛牽到水邊,讓它美美喝一頓西大灣的水。大黃牛、大黑牛慢吞吞地喝著水,并不時地甩動尾巴,很愜意的樣子。喝完水的牛“哞哞”叫著,似乎很滿足,一步步走遠了。隨后,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孩子出現了。他們頭戴柳條帽,手里拿著罐頭瓶之類的容器,原來他們是來水邊捉小魚、小蝦、小螃蟹的。

天漸漸熱起來,洗衣服的嬸子大娘們也來了。她們一邊洗衣服一邊嘮家常,時不時爆發出的歡笑聲尖銳而響亮,嚇跑了樹上的小麻雀。洗第一遍衣服后的水,泛著洗衣粉泡沫,被潑到路面上,揚起一片塵土。幾盆水過后,路面干凈了很多,塵土也老實了,不再飛揚跋扈,乖乖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夏天的西大灣是孩子們的天堂,尤其是男孩子們。當時的爸爸媽媽們天天忙著干活,根本沒有時間管孩子,爺爺奶奶們也要干活,也沒有時間管孩子。所以,小孩子們幾乎都是跟著自己的哥哥姐姐長大的,也有的是跟著鄰居家的哥哥姐姐長大的。奇怪的是,那時候的孩子們在游泳方面似乎特別有天賦,簡直稱得上是無師自通,就像小鴨子天生會游泳一樣。通常,小孩子們長到五六歲就開始跟著大孩子們下水了,也許動作不夠優美,也許姿勢不夠標準,但是“狗刨”等泳姿很快就會了。孩子們對水似乎特別偏愛,如果不是母親們反復叫喊,如果不是肚子餓得發慌,他們是想不起回家的。水里面那么涼快、那么舒服,和小伙伴們追逐打鬧、捉魚摸蝦,又是那么快樂!

相比之下,女孩子們就沒有這么好的待遇了。女孩子們一般要照看弟弟妹妹,或者去地里割草,或者在家洗衣做飯。即使沒有這些活兒,女孩子也不能跟男孩子一樣泡到水里呀,不然,會被村里人笑話的。雖然內心覺得不公平,但是祖祖輩輩的人們都是這么過來的呀,于是女孩們很快就接受了這種約定俗成的觀念和安排。但是小孩子們,不分男女,對水似乎格外有熱情,怎么辦呢?女孩子們只好趁著在水邊洗衣服或者洗頭的時候,趁著人少的時候,挽起褲腿,在灣邊的淺水區蹚蹚水,多少感受一下水的溫柔和清涼。

正是玉米瘋長的季節,可是老天爺似乎在跟誰賭氣子,就是不下雨。玉米葉開始打卷了,村民們著急了,馬上抽水澆地!西大灣的北面就是村里的一大片良田,正好能借上力。抽水機連夜安裝起來,抽水管子也很快連接好了,“突突突突”的抽水聲響起來,到處一片歡騰。村民們顧不上吃飯和睡覺,紛紛拿著鐵锨,來到自家的田地旁。溝渠里的水像一條巨蟒,來勢洶洶。等候多時的村民們早已用鐵锨在田地靠近溝渠的一側挖開一個大口子,西大灣的水乖乖地流進干涸的土地。等這片良田喝飽了水,天亮了,西大灣的水幾乎見底了,魚兒沒有了藏身之地,到處瞎竄。村民們不顧連夜的疲勞,馬上投身捉魚大戰。

哥哥是捉魚的高手,他彎著腰,俯下身,在水中摸來摸去,突然站起身,朝我喊一聲,一條半大的鯽魚飛到岸邊。我不會摸魚,我的任務就是把地上的魚撿起來,放到臉盆里。弟弟呢?弟弟年齡小,技術差,在水里摸不到魚,但正所謂“貓有貓路鼠有鼠道”,弟弟專門在水里尋找一團一團的水草,因為很多魚被水草纏住了,正躲在里面掙扎呢。臨近中午,大灣里的魚幾乎被捉凈了,人們帶著勝利的果實,歡天喜地回家去。

娘把魚清洗干凈,加上白菜燉到了大鐵鍋里,鐵鍋四周再拍上一圈玉米面餅子。娘在拉風箱,我們擺好飯桌和小板凳,坐在一旁耐心而焦急地等待著。魚香味開始冒出來,越來越濃!我們的心情也越來越激動!一場盛宴在等待著我們!

終于住火了,但是娘說再等等!鍋蓋掀開的那一刻,我們的耐心到達了極限!娘把魚湯均勻地按照人頭分成幾大碗,一人一碗,不偏不倚。玉米餅子的下端,靠近魚湯,被沸上了一層油,吃起來特別香!一口金黃的餅子,一口咸香的魚湯,真美味啊!湯喝干了,開始動手吃魚。鯽魚的刺特別多,我通常吃著吃著就不耐煩了,連刺帶肉嚼上一會兒,就吐掉了。但是娘舍不得扔掉一點兒魚,她把魚刺和魚肉嚼碎了,一塊咽下去。娘說,她燉得很爛,魚刺都爛掉了,吃下去沒問題的。可我怕魚刺卡在嗓子里,始終不敢這么做。

幾場大雨過后,西大灣的水恢復了昔日的水位和熱鬧的盛況,人們繼續在里面洗澡、洗頭、洗衣服。

冬天到了,西大灣成了天然的溜冰場。我們那時候沒有滑冰鞋,沒有護膝、護腕,也沒有任何滑冰器械,就是單純的溜冰打滑。怎么玩呢?一種普遍的玩法是:先在冰面上助跑幾步,然后站直身體,兩腳停留在冰面上,借著剛才的助力往前滑行一段距離。停下來后,再重復剛才的動作。誰滑行得又快又穩、距離最長,誰就是勝利者。第二種玩法:一個人蹲在冰面上,兩側有人拉著你的手,兩側的人飛跑,拽著你在冰面上滑行。但是也會有危險發生,比如你可能失去平衡,四腳朝天,后腦勺著地,摔倒在硬硬的冰面上。但是你會飛快地爬起來,顧不上疼痛,跟小朋友互換角色后,繼續玩下去。第三種玩法:拿一個大木锨(鐵锨太危險),一個人或蹲或坐在木锨上,兩手緊握著木锨的長把,另一個人拽著木锨另一端,快速地跑,隨后互換角色。到吃飯的時候了,在各家大人的吆喝聲中,小伙伴們鼻青臉腫地回家去。吃過飯,趁大人不注意又回到冰面上集合。

有一年春節期間,我和三個小伙伴到村東頭玩,村東頭有一個面積很小的灣。我們在冰面上玩了一會兒,準備回家了。這時我發現靠近灣邊有一個圓形的大洞,好像有人故意鑿開的,此時上面已結了一層冰。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一股兒傻氣,我非要到圓形冰面上去玩,小伙伴們紛紛阻止,但我就是不聽。結果,剛踩上去,咔嚓,冰面裂了,我掉了進去,冰涼的水很快濕透了我的棉褲。小伙伴們七手八腳把我拽了出來,我雖然凍得渾身顫抖,但更多的還是擔心被娘罵個狗血噴頭。

沒想到的是,那天,脾氣一向火爆的娘居然表現得特別平靜、特別溫和,她飛快地幫助我脫下濕衣服,擦干身上的水,然后讓我鉆到被窩里去,并給我蓋上好幾層棉被。隨后,娘給我煮了一大碗紅糖姜水,讓我趁熱喝下。再后來,娘在灶火間點起木柴,給我把衣服慢慢烤干。一向頑皮淘氣、經常挨訓的我突然受到這種待遇,感覺特別不適應,悄悄掉了幾顆“金豆子”,同時在心里暗暗發誓,以后一定做個聽話的好孩子,再也不給娘添麻煩了!可是,棉衣干了,我的誓言也風干了,并很快消失不見了。事后分析起來,我做了錯事卻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原因可能有三:一是在春節期間,娘覺得不易動怒,以免沖淡了福氣;二是那段時間相對清閑,娘不用起早貪黑地干活兒,所以娘的脾氣就變好了;三是我經歷了危險居然毫發無損,娘覺得很幸運,結果忘記了訓斥我。

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家搬到了村南頭居住。巧得很,新家的胡同口旁邊就是南大灣。南大灣面積不如西大灣,但是里面的水特別深,中間長滿了高高大大、密密麻麻的蘆葦。南大灣的周圍幾乎都是荒地,長滿了一人多高的野草。村里人相傳,南大灣里面有個“泥棍子”(也就是“水鬼”),“泥棍子”的主要任務就是“拿替身”。如果天黑了,你一個人從南大灣旁邊經過,泥棍子就可能伸出大黑手,把你拖進水中。你被淹死了,成為新的“泥棍子”,拖你進水的泥棍子就托生成人,重新來到這個世界上。這種傳說,現在想來,固然十分可笑,但是當時在我們小孩子聽來,覺得特別恐怖。我甚至埋怨父母,為什么要把新房子建到靠近南大灣的位置。從四年級開始,我們小學生每天必須到學校上晚自習,下晚自習的必經之路正對著南大灣。黑乎乎的南大灣在夜色中靜默,似乎隱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我唯一的選擇就是一路狂奔,爭取自己的速度快過“泥棍子”!

冬天到了,南大灣的蘆葦被割凈了,冰面上只剩下高低不平的蘆葦茬子。一個清晨,我聽到清脆的“嚓嚓”聲從南大灣傳來。我好奇地循聲走過去,看到一位老爺爺手持鐵锨,正用力鏟除冰面上的蘆葦茬子。我膽大起來,第一次踩到南大灣的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老爺爺跟前,問他,這是做什么呢?老爺爺笑著說,蘆葦茬子曬干了,很好燒的。我又問,你不怕“泥棍子”嗎?老爺爺朗聲大笑,我在這個村子生活了這么多年,還從來沒見過“泥棍子”呢,也沒聽說哪個人被“泥棍子”拖下水。“泥棍子”的說法是嚇唬你們小孩子的,這里水深,怕你們進去了,出不來。老爺爺說的這話我信,確實從來沒聽說有哪個人被拖下水,成了“替死鬼”。從此,我對南大灣的戒備感和恐懼感消除了。

夏天到了,我開始在南大灣洗頭、洗衣服。南大灣附近居住的人少,來的人也少,水似乎比西大灣更清澈、更干凈。有一次洗完衣服,我坐在半圓形的涵洞口上,光著兩只腳在水里胡亂撲騰著玩,突然,我發現不遠處有一群魚游來游去,于是萌生了捕魚的念頭。很快,我自制了一套捕魚工具:把一截粗鐵絲彎成圓形,把一個空塑料袋固定在圓形鐵絲上,鐵絲再被綁到一根長桿子上。捕魚開始了,我往塑料袋里放了幾塊饅頭,然后把綁著塑料袋的桿子那端浸入水下,桿子的另一端被石頭壓在岸邊。我一邊洗衣服一邊觀察著,當桿子開始抖動時,我立刻把桿子拖出水面,滿滿一袋子小魚!我把個頭小的魚兒放生,只留下大一點兒的,留下的魚暫時被存放在大灣邊我臨時修建的一個小水窩里。隨后,我再往塑料袋里放幾個饅頭塊,重新把桿子放入水中。

衣服洗完了,我一手端盆,一手提魚,高興地回家去。娘夸我能干!我心里美滋滋的!那天的魚湯格外鮮美!

村里的人口在不斷增加,到我外出上大學的時候,村子中間的幾個大灣都被填平了,蓋上了新房子。當父母搬到縣城居住的時候,村子周邊的幾個大灣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紅瓦房。

現在,村里的小孩子們幾乎都不會游泳了,因為供他們學習游泳的大灣早已經消失不見了,而專門去城里的游泳池學游泳,好像有點兒不切實際。所以,農村的“旱鴨子”越來越多。每當暑假里聽到兒童溺亡(好像農村留守兒童居多)的消息,我就感到特別心痛!如果這些孩子生活的村子里有大灣,如果他們從小就會游泳,也許,這類悲劇就很少發生吧!

網友評論
    幸运金蟾免费试玩